自主赢尊重:京东方的产业颠覆之路

陈劲 贾筱 | 文   2018-07-10 10:03:04

京东方的愿景是成为地球上受人尊敬的伟大企业。多年发展中,京东方坚持企业级长期战略为引领,专注技术创新战略,不断强化自主创新能力,已经实现质的飞跃。陈劲: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主任贾筱: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

过去二十年,全球半导体显示产业经历了一场波澜壮阔的行业变迁。作为中国半导体显示行业的领军企业,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京东方)彻底结束了中国大陆“少屏”的局面,颠覆了全球产业格局。央视纪录片《大国重器》评论道:“大国重器,京东方引领国产OLED产业崛起”。

“一家为信息交互和人类健康提供智慧端口产品和专业服务的物联网公司”,这是京东方给自己的新定义。2017年京东方实现营业收入约938亿元,同比增长约36.15%,归属上市公司股东净利润75.68亿元,同比增长约301.99%。从市场占有率来看,根据市场调研机构IHS数据,2017年京东方液晶显示屏出货数量约占全球25%,总出货量全球第一。其中,智能手机液晶屏、平板电脑显示屏、笔记本电脑显示屏市占率继续保持全球第一,电视显示屏、显示器显示屏全球第二。全球每三台平板电脑或者每四台手机的显示屏,其中一块就来自京东方。

京东方的愿景是成为地球上受人尊敬的伟大企业。之所以有这样的愿景和底气,是因为京东方坚持自主创新和“技术领先、全球首发、价值共创”创新理念,不断强化自主创新能力,已经实现质的飞跃。

京东方创始人、董事长王东升曾经说过,在京东方25年的发展历程中,最重要的就是“对技术的尊重和对创新的坚持”。可以看到,多年以来,与经营业绩一起腾飞的,是京东方的研发创新和全球专利布局能力。2017年,京东方新增专利申请量8678件,其中发明专利超85%。目前累计可使用专利数量超过6万件。美国商业专利数据显示,京东方美国专利授权量全球排名第21位,连续两年成为美国IFI Claims TOP50增速最快的企业。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2017年全球国际专利申请(PCT)情况,京东方以1818件PCT申请位列全球第七。京东方连续5年新增专利数业内排名第一,研发投入比例在业内排名第一。

1993年4月,京东方成立,从此开启了国际化和产业创新之路。在全球半导体显示行业风起云涌的激荡二十余年间,京东方是如何突破国际技术封锁和资本压力,掌握核心技术,开发核心能力,改写中国大陆“缺芯少屏”的状况?如何在全球竞争中,构建企业技术创新框架和体系,获得持续性创新动力,从而实现“自主赢尊重”?在多年发展中,京东方坚持企业级长期战略为引领,专注技术创新战略;以逆周期的高额研发投入和总结与尊重技术创新规律为保障来积累企业核心技术;同时实施SOPIC创新变革以保障战略实施;构建科学完善的技术创新体系,从而形成持续性竞争优势的保障。可以认为,京东方是一个以战略为引领的、基于核心技术的创新型企业。

京东方企业级战略与技术创新战略为引领

企业级五阶段长期发展战略模型1998年,京东方已经开始布局进军液晶显示领域,并开始战略规划与技术积累。2003年,京东方以3.5亿美元收购韩国现代公司(HYNIX)旗下的HYDISTFT-LCD业务,获得HYDIS的全面知识产权(包括TFTLCD应用技术、设计技术和制造技术等),并且获得了全球性TFT-LCD市场份额和营销网络。这起并购案标志着京东方开始进入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件(TFT-LCD)领域,其TFT-LCD事业的战略布局正式全面启动。

进入TFT-LCD领域之初,京东方就制定了25年的战略发展规划,将迈向世界领先的过程划分为“进入者—追赶者—挑战者—领先者—领导者”五个阶段,并仿照中国武学高手的功力境界分别确定战略目标,实施“扎根战略、钢剑战略、铁剑战略、木剑战略、无剑战略”等相应战略措施,,将创新引领发展的理念和价值观贯彻于始终(见图1)。

不同的战略阶段京东方关注不同的战略举措重点。进入者阶段实施“扎根”战略,通过消化、吸收、再创新,逐步建立和完善技术、制造、营销、供应链和专业管理等方面的能力和体系。追赶者阶段实施“钢剑”战略,实行投资驱动和创新引领,扩大产能规模,积极参与全球竞争。挑战者阶段实施“铁剑”战略,实现企业年平均复合增长20%以上。领先者阶段的2018年到2022年,京东方将实施“木剑”战略,进一步提升显示技术竞争力,持续保持全球领先,同时加快向传感器件、智慧系统和健康医疗事业的发展,快速形成领先优势,完成软硬融合、应用整合和服务化发展转型,实现营收利润持续稳定增长。再通过2023年到2027年“无剑”战略的实施,进一步增强创新能力,不断实现价值创造,巩固和提升全球领先地位,成就受人尊敬的伟大企业。

开放两端,芯屏气/器和的技术创新战略

京东方的转型升级,恰与第四次工业革命和第三次能源革命发展方向,与大数据、人工智能和万物互联的发展方向相一致。2016年,京东方董事长王东升在京东方全球伙伴大会上创造性地提出物联网生态理念“开放两端,芯屏气/器和”。进一步地,京东方将其设定为京东方未来的创新发展战略(见图2)。

该理念认为,如果将一个物联网系统简化为基本物理要素来理解,物联网是由功能硬件、计算单元、传感单元、人机交互单元、通信单元、软件与内容等要素组成的系统。芯片是计算、通信、传感等单元的核心部件;显示屏是人机交互单元的核心部件,也是物联网的信息出入口;软件和内容是无形的,如同空气一样存在或被传送,称之为“气”;各类功能硬件是有形的,称之为“器”,它们要成为物联网的节点或端口,需要辅以芯、屏和软件。物联网就是将相关的芯片、显示器件、软件和内容,功能硬件和谐地组合起来,形成一个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相连的价值创造系统,也是一个开放、协同、共赢的产业生态系统。京东方将这样一个新的包容性产业生态系统称为芯屏气/器和。

物联网包容性产业生态系统的建设,需要各界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来积极应对。对此,京东方启动开放两端的创新发展战略:开放应用端,与物联网领域的组织和个人开展合作,进行硬件创新、软件创新、应用创新;开放技术端,与掌握显示、传感、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的组织和个人开展合作,不断推动技术创新和产品创新,推动半导体芯片、显示器件、传感器件、软硬件的结合,不断创新,加快向“软硬融合、应用整合、服务化转型”的方向转变。

核心技术:京东方创新型企业的基础

曾经,中国企业基础创新工作长期陷入“引进—落后—再引进—再落后”的恶性循环,企业缺乏自主核心技术是多年来制约中国科技与经济发展的重要问题。京东方面临国际技术壁垒和研发投入高、回报周期长的压力,决定采用自主创新,发展核心技术能力,力图摆脱该恶性循环,构建创新型企业。

逆周期高额研发投入,促进创新能力提升

在创新投入方面,2017年,京东方研发人员17141人(占比为27.42%),研发费用为69.7亿元,研发投入占营业收入比例为7.43%(同比增长1.42%)。自2003年进入显示产业以来,京东方坚持把技术创新作为企业发展的原动力,一直保持高强度研发投入,即使是在京东方发展历程中最困难的那几年,也风雨无阻(见图3)。2010年-2017年,研发投入从7.5亿元增长至69.7亿元,增长超8倍。每年研发投入占营业收入的7%左右,研发投入/营收比业内第一。

在创新成果方面,2017年,京东方新增专利申请量8678件,其中发明专利超85%,累计可使用专利数量超过6万件,位居全球业内前列。根据美国专利服务机构IFI Claims发布的2017年度美国专利授权量统计报告,京东方全球排名由2016年第40位跃升至第21位(仅次于第20位的华为),美国专利授权量达1413件,同比增长了62%,在TOP50中增速继续保持第一,连续两年成为美国IFI Claims TOP50 增速最快的企业。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2017年全球国际专利申请(PCT)情况,京东方以1818件PCT申请位列全球第七(三星紧随其后)。截至2017年底,京东方累计获得中国专利金奖2项、中国专利优秀奖19项、中国外观设计优秀奖1项。图4展示了京东方近10年来新增专利申请量。此外,京东方主持推进了包括IEC国际标准、中国国家标准、电子行业标准及团体标准等42个国际、国内标准的制修订项目,累计参与制修订国内外技术标准120余项,涵盖LCD、OLED、3D、触控、透明显示、健康显示、系统整机、接口应用等多个技术领域。

企业所拥有的专利份额以及显性技术优势所代表的相对技术能力反映了企业的核心能力。京东方通过企业专利申请和技术秘密保护等措施,在掌握创新收益主导权的同时,推动企业向价值链高端移动,可以进一步获得创新引致的超额收益。

基于核心技术,打造核心业务

基于显示、传感、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四大核心技术,京东方构建了显示和传感器件(D)、智慧系统(S)和健康服务(H)三大核心事业(DSH),加速完成软硬融合、应用整合及服务化转型(见图5)。其中,显示和传感器件提供TFT-LCD、AMOLED、Micro Display等领域的智慧端口器件和解决方案;其产品广泛应用于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显示器、电视、车载、可穿戴设备等领域。智慧系统以“物联网和人工智能”为主要方向,为新零售、车载、金融、教育、艺术等细分行业领域,提供物联网整体解决方案。健康服务事业与医学、生命科技相结合,以“物联网技术和生命数据”为核心,发展移动健康、数字医院、再生医学,整合健康园区资源。2017年京东方年度报告数据显示,三个核心事业营收依次为:显示和传感器件业务826.4亿元(同比增长35.01%);智慧系统业务181.3亿元(同比增长45.04%);健康服务业务10.2亿元(同比增长12.86%)。从以上核心技术和三大业务数据可以看到,京东方核心技术驱动核心业务,核心业务相互支持、演变共生(见图6)。企业的核心技术能力构成了企业的核心竞争优势,成为连接企业现有各业务的粘合剂,也是发展新业务的引擎,为企业进入新兴市场提供了有效的潜在通道。王东升在2017年京东方全球创新伙伴大会上详细阐述了京东方三大业务进化逻辑:核心显示事业从显示器件向显示、传感并重融合转型升级,为物联网系统提供各类智慧端口;将人工智能和智慧端口技术进行软硬融合和应用整合,在智造服务、智慧车联、智慧零售和智慧能源四个细分领域,提供物联网系统解决方案和专业服务;将传感、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与健康医疗专业技术跨界融合创新,在移动健康、再生医学、数字医院、健康园区四个细分领域提供专业的智慧健康服务。京东方以四大技术为核心能力,清晰化业务布局,培育企业下一个增长极,实现企业营收与利润的长期稳定可持续发展,最终实现创造客户价值的企业终极目标。

总结经验,尊重规律,主导创新

TFT-LCD液晶显示行业技术密集、资金密集。缘起于工业创新与市场需求之间的动态互动关系,该行业体现出了特殊的行业周期性风险。如何摆脱液晶显示行业“过山车般”的周期性影响,实现企业的可持续性的稳定盈利,需要行业企业培育和建设自身的核心能力。基于对显示行业规律的深入研究,在多年洞察思考基础上,京东方集团董事长王东升于2010年提出“显示产业生存定律”,业界称为“王氏定律”,即:“若保持价格不变,显示产品性能每36个月须提升一倍以上。这一周期正被缩短。”其中,产品性能是指产品功能与品质的总和。液晶显示产品的性能将朝着更真美、更轻薄、更节能、更环保、更便利、更人性的方向进步。产品性能提升可以用产品性能指数来衡量,产品性能指数是产品成本创新和价值创新程度的衡量工具,可以某时间点代表产品的边际收益为基准计算。

这一对勾曲线揭示了液晶显示企业的生存法则:“标准液晶显示产品价格下降趋势不可避免,企业必须通过技术价值创造驱动不断提升产品性能、成本力和产线效能。也就是,以产线最佳盈利性为原则,不断推出有成本力和附加值的新产品,确保企业稳定盈利,实现可持续发展。”。该曲线反映了以技术创新为驱动的企业创新对于提升企业价值的意义。生存定律揭示了显示技术进步的速度规律,继而,王东升又提出“5P1H”显示产品和技术创新方向,5P即产品需满足至真至美的画质(Picture)、越来越低的能耗(Power)、功能融合的解决方案(Panel as System/Service)、引领时尚的气质(Pilot of Fashion)、最佳的性能价格比(Price),H即显示产品应有利于人们健康(Health)。“5P1H”的创新方向将揭示一般规律的对勾曲线指标化,并对每一个方向设定考核和定量标准。绘制基于“5P1H”创新方向的雷达图成为京东方每个产品和技术创新的一个必经阶段。

善于总结提炼技术创新规律,并尊重、运用技术创新规律,这是京东方为半导体显示行业,及其他各个行业提出的新的创新思路。

技术能力反映了企业配置与其发展相关的各类技术资源的能力。其中的技术主要指与行为主体(这里主要指企业)各类生产经营活动相关的知识和信息要素。显示、传感、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构成了京东方的四大核心技术。其中的能力主要指以上知识信息要素和技能与资源等组合协同的方式方法。京东方梳理企业业务,保持现金流业务的同时,培育和布局下一个业务增长极。与此同时,战略性调整组织架构,搭建企业技术创新体系,总结提炼技术创新规则,从而实现企业战略性持续性创新发展。京东方的技术能力从本质上提升了企业竞争优势。

创新体系:京东方创新型企业的构建和完善

在核心技术专利积累和行业规则深刻理解等核心能力的基础之上,京东方实施SOPIC组织创新变革,将企业战略落实到组织层面;构筑技术创新体系,来获取企业未来持续性领先水平的机制保障。

SOPIC创新变革:战略实施的保障

为了全面实现公司发展战略,2010年,京东方建立以客户导向运营机制、提升产品竞争力和产线盈利力为目标的SOPIC创新变革(见表1)。三个原则指导SOPIC创新变革:运营机制从生产导向转变为客户导向;运营管理从单个工厂区域性管理向整理事业为中心全球化管理转变;商业模式从单一显示器件服务商向物联网产品、技术和服务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转变。其目的在于通过提高京东方的专业化、集中化和信息化程度,强化企业的市场应对能力和运营精细化水平,从而全面提高企业的盈利能力。SOPIC创新变革服务于企业五阶段发展战略,通过集中化和专业化的组织变革,意图将企业层面发展战略固化为规范的组织程序,随之将其内化为组织能力。

技术创新体系:未来持续性竞争优势的保障机制

技术与业务的演变共生,有赖于完善的技术创新体系。京东方从2009年开始着手构建技术研发体系:成立CTO组织,技术研发中心人员数量不断增多,人员结构趋于多样;2010年建成研发中心大楼和实验线。京东方技术创新体系的搭建和成熟,扩展了企业研发活动的范围和效率,成为促进企业获得持续性创新的核心动力基础。从2010年构建技术研发体系开始,2011年京东方专利申请数量突破一千件,比2010年增加一倍。

经过多年技术和人才积累,京东方形成了能够保障未来持续竞争优势的技术创新体系。该体系由集团级和事业群级两个层级协同推进,由技术战略专家委员会、集团技术管理中心、集团IP管理中心、集团技术研发和三大事业部技术&产品研发共同搭建,成为京东方获得可持续性创新的核心动力基础。

集团层面,集团技术管理中心承担集团技术战略、技术寻源、技术人才、战略合作、技术标准、产业孵化、知识管理等管理和服务职能,引领和支撑集团事业的创新和升级。集团IP管理中心承担知识产权管理和服务职能。集团技术研发通过不断获取下一代新技术,引领和支撑集团重大事业的发展和业务升级,聚焦在中长期新材料与器件、物联网与人工智能、信息医学与大数据及云计算等领域的技术研发。在此基础上,京东方通过集团全面管控,将中长期前瞻性研究和短期市场需求相结合,既探索未来技术发展趋势,防范颠覆性技术替代风险,也满足客户当前需求,推出客户满意、公司盈利的产品,为公司持续创新提供坚实保障。此外,京东方还成立了技术战略专家委员会,通过内外部资源的整合,对重大技术方向进行战略把控,为重大技术战略项目提供技术战略决策建议。事业群层面,三大事业群(显示和传感事业群,智慧系统事业群,健康服务事业群)分别拥有自己的技术研发和产品开发中心,聚焦于中短期产品开发和技术研发,充分支撑产品的持续创新。

在高新技术领域,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而京东方作为一家创新型企业,在其整个技术创新体系中,既关注当下新兴技术与技术的商业化,也将相当一部分的时间、精力和经费投入到对未来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未来前瞻性技术的研发中。

京东方通过完整的技术创新体系,不断进行技术和产品的创新,为公司业务发展提供强有力的技术支撑,助力其获得持续性竞争优势。

作为全球半导体显示产业领军企业,京东方一次次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彻底改变了中国大陆显示产业“缺芯少屏”的局面,改写了全球显示面板产业格局。回顾京东方的创新之路,京东方坚持“二十五年规划”企业级长期战略为引领,专注“开放两端,芯屏气/器和” 的创新发展战略;以逆周期的高额研发投入和总结与尊重技术创新规律为保障来积累企业核心技术;同时实施SOPIC创新变革以保障战略实施;构建科学完善的技术创新体系,从而形成了保持持续性竞争优势的保障。京东方的发展不是随着市场潮汐所摇摆,而是通过自主创新应对市场变化,从而参与国际竞争,提升全球竞争优势,实现持续性发展。

本文责任编辑:罗茜文luoqw@sem.tsinghu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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